有些变化，是悄无声息发生的。
前阵子参加一个老同事的饭局，我坐下来才发现，一桌人没一个倒白酒。有人喝饮料，有人喝茶，唯一一个喝酒的，自己倒了半杯红酒，慢悠悠抿了一晚上，也没人劝。
我忽然有点恍惚——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我刚上班那几年，酒局是职场必修课。
接到通知的时候，对方总是轻描淡写：“晚上一起吃个饭。”等你坐进去，才明白这哪是吃饭，是过堂。
有一回印象特别深。领导带着我们几个新来的去应酬，对方一桌都是老江湖。我端着一杯红酒，寻思着应付一口就行了。嘴唇刚挨着杯沿，对面立马递过来一句：“哎，就抿一下？看不起谁呢？”
语气是笑着说的，但眼神里没笑。最后我硬着头皮干了。
更让我忘不了的，是同去的一个女孩。饭局快散的时候，我找不着她人，拐到卫生间一看，她蹲在马桶边上，吐得一塌糊涂，眼泪糊了满脸。
她真的喝不了。可酒桌上没人听你说“不能喝”，那帮人有一万种话术让你张嘴。
“不给面子”“感情浅”“是不是有意见”——每一句都能精准堵死你的退路。
从那以后，我再没在酒桌上喝过一口。谁说都没用。
但说实话，不喝酒也没让我逃掉什么。
有时候领导劝不动对方了，眼光一扫，就落到我身上：“小X，来，你替我敬一杯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，好像你天生就该干这个。你只好站起来，堆着笑，端着杯子，说些自己都不信的话。
那一刻你会有一种特别清晰的感觉：你坐在这里，不是以“同事”的身份，而是以某种润滑剂的身份。你的价值就是让场面不冷下来，让别人舒服。
还有座位，有一次我被安排挨着对方一个领导坐，我以为是随便坐的，后来才品出来——那个位置需要随时接话、倒茶、察言观色，偶尔还得接住别人甩过来的玩笑。旁边的人一起哄，你就成了那桌酒席上活跃气氛的中心。
那感觉，怎么说呢，说不上来哪儿不对，但就是浑身不自在。
很久以后我想明白了：在那张桌子上，没人在意你是谁，他们只在意你的功能。
后来我琢磨过，酒局这事儿，核心从来不是酒，而是权力。
一桌人怎么坐，谁先动筷子，敬酒从哪开始，按什么顺序走，杯子端多高，话说几分——全是信号，全是试探，全是排序。
有前辈给我讲过一个真事儿。一个小伙子陪领导赴宴，给大领导倒酒的时候，瓶口不经意对着人家了。就这么一个动作，领导当场脸就拉下来了，饭没吃完就走了。后来那个小伙子本来有希望的提拔，黄了。
他后来才弄明白，瓶口对人，在有些讲究里，相当于拿枪口指人——你在“开炮”。
一杯酒还没倒出来，仕途先倒了。
所以说，酒局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考试。考题不是酒量，是你懂不懂自己的位置，会不会看眼色，愿不愿意低头。
那为什么这套东西能存在那么久？
因为酒局能办成那些办公室办不了的事。
很多话，白天在会议室没法说。不敢说，不好意思说，不能说太直白。但晚上几杯酒下去，脸红了，话也“敢”了。拍着肩膀来一句“这事儿拜托您了”，对方回一句“客气啥，都在酒里”，一切就心照不宣了。
酒桌上的每一杯酒，都在悄悄记账。谁欠谁，谁求谁，谁帮谁，都在这推杯换盏里流转。
所以，你要是坐在低位，酒局对你来说就是一场测试。测试你够不够听话，够不够“懂事”，能不能放下自己，把人家的面子捧住。
“感情深一口闷”“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”——说这话的人，心里明镜似的。他们知道酒不好喝，知道你在推辞，但他们要的不是你喝那一口，是你肯弯腰。
你咽下去了，就是自己人。你坚持不喝，抱歉，你是外人，不懂规矩。
这一切，曾经像铁打的一样硬。
但最近这些年，我慢慢发现，铁板松动了。
先是规矩严了。大吃大喝从社交门槛变成了高压线，谁碰谁慌。再是办事的流程越来越清晰，以前非得靠关系推的事情，现在走流程、走系统，也能办得利利索索。
然后是人变了。身边注重体检的人越来越多，报告上的几个红箭头，比任何劝酒词都管用。老一辈也开始躲着酒局走，身体是自己的，谁也不想拿健康换交情。
最让我意外的，是那些刚入职场的年轻人。
我见过一个实习生被硬拽去饭局，回来以后一脸困惑地问我：“姐，大家有事不能直接说吗？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逼别人喝酒来证明关系好？”
我愣了一下，忽然有点羡慕他。
他们这代人，习惯了有什么摆在台面上谈。行就行，不行就拉倒，没有人会因为一杯酒就把你当自己人。他们不理解“不喝就是不给面子”的逻辑，也根本不吃这一套。
那些靠灌酒建立的关系，那些非喝不可的夜，正在一点一点退场。
想起来，几年前我还觉得这套规则会一直循环下去。现在看来，时代的转向，有时候就是从一个简单的问题开始的：为什么非得这样？
饭嘛，本该就是饭的样子。坐下来踏踏实实吃顿饭，不用演，不用忍，不用拿自己当工具，这不才是正常的吗？
挺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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